同名之人

 

落英繽紛並非一蹴而成，而由紛亂開始，繽紛結尾。若無始來紛亂，鄙人何有繽紛終結之感？

 

 

 

『你還真是「落櫻紛亂」呢。在甲州有句話是這麼說的。因為經歷了各種風風雨雨，備嘗艱辛，引發軒然大波石，人們都會這麼說。』

笙之介試著重複一遍。

『落英紛亂是吧。這句話聽起來真美。』

雖然心情並未因此輕鬆，但略感安慰。

 (P.44-45)

 

 

『你真是落櫻紛亂啊。』

這是阿添教過笙之介的一句話。意思是歷經風風雨雨，備嘗艱辛。

『是。』

『笙之介的一生已經結束。今後你將展開另一個人生。這條路或許同樣困難重重，但所謂的學問，就是來克服人世的苦難。』

 以此共勉---佐伯老師道。

 (P.437-438)

 

 

    每當故事開啟，就會格外期待作者埋下的伏筆。於每當故事即將告捷，就會十分在乎主軸是否偏歪，會在意作者是否還記得此書主旨。慶幸的是，本書不但起承轉合，更是前後對應。宮部美幸以甲州諺語貫穿全文內容，預告並總結主人翁的紊亂際遇。此外，更以此諺語取作書名，四字美麗的書名。《落櫻繽紛》來自成語《落英繽紛》，形容落花紛紛飄落的浪漫情景。出處為陶潛的《桃花源記》：「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成語中的「英」原意為「花」，同古文中的「華」字。不過本書譯者高詹燦將其換字，換作了櫻花的「櫻」，也就是日本國花，營造出本書微浪漫場景的主要花色。

 

 

 

 

 書評

 

    這是一本時代小說，稱得上是歷史小說，抑或江戶小說，因其背景設置在擁有尚武風氣的日本江戶時代。主角是一名居住在江戶的搗根藩國 (江戶類似現代首都，而藩國則是首都以外的小城市，小籓通常位於偏僻郊區)、家道中落的善良武士--古橋笙之介。由於古橋家捲入一件受賄風波，笙之介的父親--宗左右衛門蒙受不明冤屈切腹而死。受到江戶的留守居---坂奇重秀大人的命令，隻身前去江戶，離開頗具野心且欲重振古橋家的母親與兄長大人，決心找出陷害父親的幕後黑手。本書分為四大章節：【富勘長屋】、【三八野愛鄉錄】、【綁架】、【落櫻繽紛】。

 

    首章【富勘長屋】，來到江戶的笙之介，被安排住進富勘長屋。在那裏，他遇見了同他生活的善良窮苦人們，以及那在櫻花樹畔下的側臉精靈。表面上幫租書店老闆--村田屋的治兵衛抄寫謄本糊口，私下則暗暗打聽消息。為了找到當初模仿他父親筆跡而寫下受賄借據的人，必須找到擁有此種絕妙臨摹技巧之人。『如果有人能完全模仿別人的筆跡，此人應該能配合他要模仿筆跡的對象，更換自己的眼睛吧。但正確來說應該不是換眼睛，而是心中之眼。必須配合被模仿者來更換內心。不過又不完全是更換內心，而是配合模仿的對象改變自己心境。』(P.320) 書中不只一兩次提到這句話，代表其重要性。一開始笙之介還懷疑是否有此人，四處打聽，容易三人成虎。還懷疑起自己的父親，是否為了不得已的苦衷而說謊。幸好，後來真的有此人，那就是代書兼酒鬼的押込御免郎。宮部美幸用與以往不同的方式讓此人親自找上笙之介的門，她運用書中一開始就拿著起繪來找笙之介的租書店老闆治兵衛與押込御免郎之間的關係。由於後者年輕時遭遇重大事故，導致老年空有一手好技藝，卻成天成晚飲酒放縱，並以接案害人為樂。依照此人個性，若是不用特別的技巧，例如治兵衛若是不讓笙之介改寫他年輕時的放蕩不羈的作品，交予他看後，大發雷霆之下，他是不會輕易給笙之介找到，並一五一十地諷刺吐出實情的。這招激將法，若是不熟悉各人物個性，是無法作出此安排的。宮部美幸不愧為國民推理小說作家，由豐富細膩的背景架構與敘述手法，從她的作品中都能看出推理邏輯的運用。這點我們在第三章【綁架】和尾章【落櫻繽紛】中可一同見證。

 

    第二章【三八野愛鄉錄】，藩國飢荒的民生議題為貫穿此章的一絲主軸。由一位落魄卻行為舉止得宜的藩國武士---長掘金吾郎帶來消息，他在尋找與笙之介同名之人。由長堀家侍奉的三八野藩主小田島家，老藩主一正公如今退居幕後，卻成日書寫人誰都看不懂的漢字密文。深怕老藩主密謀造反，為了解謎，金吾郎四處奔走，卻始終找不到當初與老藩主互通密文的古橋笙之介。熱心的主角自願幫忙，經歷一番風風雨雨，終於引來當初被負心漢古橋笙之介拋棄的女人---治津江。原來這是一封單相思的情書，密文內容為優美中帶上悲歌的漢詩。『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夏降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整篇解謎過程皆以主角與其他人的對話進行，可看出主角也不只是位溫馴瘦弱的武士，其洞察力也不差。藉由對武士示好，逐漸問出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再運用自身的思考能力，逐漸釐清紊亂頭緒。『長堀先生......老藩主他......長期都在單戀。』簡潔明瞭一句話，為長達七十七頁的第二章做了簡潔扼要之大綱。令讀者不看到最後一段，不會有股恍然大悟、為老藩主感到些許痛心之感。宮部描繪愛情的方式很日本、很日常，與歐美激情熱烈的大呼小愛大相逕庭。那是一種默默守護、無關言語的關愛；如河畔緩緩墜落的櫻花，不必近靠，遠觀依然保有驚人美度。最後，在金吾郎離去前，留下兩本《天明三八野愛鄉錄》和《都鄙安逸傳》作為主角的致謝禮物。由於其藩國經濟拮据，向來窮困，便記錄下五十多年前的大饑荒詳細情況與採取對策。看到此時的讀者，仍未察覺這兩本救荒錄將成為主角的救命書，伏筆之一。

 

    第三章【綁架】，陶瓷店三河屋的女兒阿吉被綁架了！犯人投信給阿吉雙親，治兵衛找來笙之介幫忙。笙之介發揮平日謄寫抄本功力，發現投信的筆跡居然是阿吉的父親。笙之介大膽推測這是一場套好的綁架戲，卻在付了贖金之後遲遲未見阿吉歸來。滿臉憂愁的笙之介來到他的櫻花精靈---和香面前，聰明伶俐又有自己一番獨到見解的她立刻找出細小癥結點，令人豁然開朗。原來阿吉並非三河屋的親身女兒，而是下女的私生子。阿吉在母親嚴厲的管教之下，兩人大吵一架，遭惡人介入，利用當初被趕出三河屋的阿吉母親，引誘阿吉離家出走。並上演這一齣綁架案，要求贖金三百兩。被識破的犯人居然是阿吉的男人，在金錢利誘威逼之下，男人露出真面目，拋棄阿吉狼狽逃走。剛直青春年華，又有著一副奧脾氣的阿吉自然不願乖乖回家。此時，由於母親遺傳而半邊軀體被紅斑覆蓋的和香，和她談道，說自己以前也是時常與母親相吵。兩人立場相同，相知相惜。『阿吉小姐，無倫您要不要離家出走，都應該先和父母好好吵一架再說吧？』如此直接又白話的句子，看似小孩子氣，卻是父親與孩子間最壞、也是最後的溝通管道。要是一聲不說地就走了，甚麼誤會都沒解開，甚麼了解都沒產生，雙方永遠沒有交集的一天。最後，宮部美幸也不忘在嚴肅事件中釋放一點幽默。與犯人對質時，不小心被整袋三百兩砸中的笙之介頭昏眼花、腫脹不堪。拜此所賜，三合屋送了長屋住戶一大盤豪華散壽司。『笙先生，你到底做了甚麼，收到這樣的大禮啊？』『被人用三百兩砸中腦袋啊。』當真是難得的經驗。

 

    尾章【落櫻繽紛】，瓣終凋落，一切回到事件初衷。歷經前段那些大大小小的風浪，到江戶遇見了這麼多在藩國不同的人事物，笙之介內心的陰影仍未除去。他想念同他善良又溫和的父親，促使書中不時出現父親曾對他說的話。就連受重傷時，夢中也是父親下田栽種的背影。『鼴鼠到處都有。雖然棲息在山野和田間小路裡，但偶爾會到田裡找食物。要一一撲殺，根本沒完沒了。當牠食髓知味，對農田造成危害時，再用煙燻或撲殺的方式對付即可。否則鼴鼠將滅絕。而沒辦之鼴鼠的土地不會收成。』在古橋家的庭院，父親把耕種當嗜好的那一小塊田地裡也有鼴鼠。笙之介從未見過這種小動物，但父親曾指著牠挖掘的痕跡告訴他。---如果有鼴鼠靠近，表示這塊田種得好。父親瞇起眼睛說道。(P.73)  就連在第三章【綁架】，當阿吉的父親決定全盤托出時，笙之介也想到父親曾對他說：『笙之介，謊言這東西就像這種形狀，它就像釣鉤。為了讓魚上鉤後無法輕易掙脫，吊鉤的前端設有倒刺。謊言這種東西同樣有倒刺。人們上鉤容易，但一旦上鉤就很難脫身。自己的心也很容易上鉤，可是一旦上鉤就很難放下。如果還是想脫身，就會比當初刺入的時候傷人更深，自己內心也會刨出一大塊傷口。所以囉，笙之介。不能因為一些枝微末節的小事就說謊。只有在你下定決心，要一輩子都說謊時才能這麼做。』(P.287) 父親的溫柔婉約，和他那苛刻潑辣的母親成了非傳統家庭形式的強烈對比。由此可見，笙之介的父親在他心中的影響有多深、多大、多遠？讓父親逝世後仍對他所說過的字字句句，念念不忘。

    綁架事件落幕，笙之介重拾尋找神秘代書的秘密任務。大喇喇地四處奔走查問的方式下，當然引來危機。笙之介卻渾然不知，多虧和香告知。他與一見鍾情的和香彼此是戰友關係，能互相依靠，也能互相保護的關係。這種情感最是條無形的羈絆，牽得很緊，卻不知何時牽起，但這往往也是能走最長遠的感情。結果，經由和香母親---鼎才知道，原來和田屋先前也有遇過完美模仿筆跡的事件。確定此人屬神田伊勢町的加野屋，完全與他先前和坂奇重秀大人的推斷符合。接著，距離笙之介與真相的距離愈來愈近，那位神秘代書---押込御免郎居然自行來到他面前。醉醺醺地破口大罵是因為笙之介的父親太人微言輕，才容易遭小人利用犧牲。令人震驚的還在後頭，原來治兵衛從一開始就完完全全知道笙之介的悲慘家門史，也清楚幕後黑手是誰，卻始終保持沉默。我想，這是最令笙之介無法接受的。然而，令他無法接受的還有很多。江戶留守居，坂奇重秀當初找笙之介來江戶時，早已大致查完偽造他父親遺書的陰謀。原來是番頭井藤家與波野千家族互相勾搭，利用笙之介的大哥---勝之介欲出人頭地的野心，設計陷害親爹以毀掉代代侍奉君主的古橋家，才能讓番頭好好拔擢。而他們想利用此事件證實押込御免郎的如假包換的字跡，藉此假造君主望雲侯的遺書，爭奪繼位。而笙之介只是坂奇重秀的棋子之一，引虎出閘，欲解救迷途羔羊勝之介。對於勝之介來說，父親的善良是虛軟、和平是懦弱，古橋家更是他的牢籠。為了出籠，他必須先自毀家園。大概是遺傳到母親強悍又潑辣的個性，勝之介居然能夠逼父親切腹，最後還親自成為介錯人(替切腹者斬首之人)。宮部美幸大大提出家庭將各種不同性格的人硬強牽在一塊，這大概是多數人所未察覺到的恐怖社會現象。哥哥與母親相近，弟弟與父親相似，於是他們的做法也大同小異。一派激進，一派樂天。這兩派對立人馬相處在同一屋簷下，最糟的事莫過於互相殘殺。『世上有些父母與孩子的感情水火不容，無法了解彼此。個性天差地遠，無法忍受彼此。有時不管怎樣，就是無法心意相通。立場與身分會改變想法的真偽。某人守護的重要之物，卻被另一個人棄之如敝屣。三河屋的母女、和田屋的母女、長堀金吾郎與其老藩主、老藩主與思念的人、治兵衛與失去的愛妻...... 只要無法拋棄自己的思念，人們便會擁有想法。只要每個人的想法不同，引管面對同樣的事物，得到的感想也會天差地遠，追求的事務也互有不同。大哥就像他無法原諒爹一樣，同樣無法原諒笙之介。儘管誕生在同樣的場所，受同樣的父母養育，但兩人追求的事物截然不同。孰是孰非，無從得知，而這樣的提問本身也不具任何意義。』(P.424)  大受打擊的笙之介一句話也說不出，只因他終體認到自己至始至終都是上層的魁儡。令人難以接受，不過他就是這副軟柿子模樣的武士；心知肚明，但還是依然繼續過活。一夜裡被大哥刺殺之後，死而復生；最後以著另一人的身分，持續謄寫救荒錄的抄本，繼續在江戶與長屋人們一同生活下去，包括他在櫻花樹下邂逅的美麗精靈。

 

『落櫻紛亂，意思是歷經風風雨雨，備嘗艱辛。聽說阿添女士的家鄉都是這麼說的。』

『落櫻紛亂，我們的情況不太一樣。應該說是「落櫻繽紛」吧？』

『原來如此，確實很像和香小姐的風格，改得真好。』

『明年春天，我們再一起去那株櫻樹前賞櫻吧。鬼魂先生。』

『好，一定去。』

今晚，那株櫻樹想必同樣在合辦邊承受秋雨的滋潤，做著春日到來的美夢吧。

 (P.440 全文完)

 

 

 

 

 後記

 

    宮部美幸描寫人物功力強大，除了仔細創造並描繪各個角色性格與反應，還能讓角色間作為彼此借鏡、呼應。如笙之介對和香說：『我大哥他...日後或許有一天會變成像押込御免郎那樣的人。不，我弄反順序了。應該是說押込御免郎以前年輕時或許像我大哥一樣。』『或許。儘管如此，令兄不見得會變成像押込御免郎的人。他也許會找到另一種生存之道。』 (P.438) 前後差別在於，若是他大哥日後像押込御免郎那樣，便是毫無希望的絕路，但未來的事尚未發生，誰也說不準。不過若說押込御免郎前身是他大哥，再好的比喻不過。他們同樣夢想破碎、失去希望、憤世嫉俗，過著放浪的人生。

    清晰的推理邏輯脈絡，那仔細詳述此書架構的背景歷史更是不容小覷。逼真到彷彿是另一件歷史故事，這就是時代小說的魅力。完整、半真實、又貼近日常與人心。其中還加入推理小說與幽默元素，有了畫龍點睛之效。有時，宮部也會藉由人物之間的對話，提出一些平時觸碰到、卻看不見的道理。那不平凡，是她自己對事物觀察出後的一番見解，卻通俗得大眾都能了解，這就是國民作家的威力。如：藩國的老師教導過笙之介。『在面對看不透的事情時切忌心急，勉強了解自己不懂的事，就像突然拿刀把於剖開一樣，不懂得事務將會留得無影無蹤。因此，當你遇到不懂的事物時，要像把魚養在魚池裡一樣任其悠遊，然後仔細觀察，這才是正確的理解之道。』笙之介在學習任何事情時，心中常浮現老師的教誨。話雖如此，老師的這番言論不能用在男女情愛這類俗事上。(P.326)  

    故事最後，作者依然不忘初衷，那句她在一開始提過，最後又提出來為整本書做總結的話，我十分鍾愛。人生如書，所以將人生寫成書；而書如人生，正因為書的來源正是人生題材。「落櫻紛亂」不正是對人生的寫照嗎？曾聽說過，人生是由一小個一小個故事與一大個一大個事件所組成。彼此環環相扣，逐一連結，終將完成一本人生劇場。然而，正如笙之介的佐伯老師所說：『笙之介的一生已經結束。今後你將展開另一個人生。這條路或許同樣困難重重，但所謂的學問，就是來克服人世的苦難。』 這世上，從來沒有一個人的人生是永遠平安順遂，中途總有多多少少的風波蒞臨。而我們所能做的不是驅逐趕客，而是揚起微笑、張開雙手大喊歡迎光臨。這就是智慧，生活的智慧，人生的智慧。畢竟，你想將自己的人生取名為「落櫻紛亂」，抑或「落櫻繽紛」呢？

 

 

 

 

 

 

 

書名：《落英繽紛》桜ほうさら SAKURA HOUSARA 

分類：日本翻譯文學 / 懸疑推理小說

作者：宮部美幸 MIYABE MIYUKI

譯者：高詹燦 

頁數：448頁

定價：460元新台幣

出版社：獨步文化

封面：淡櫻粉、櫻花、武士、切髮與一葉扁舟，讓人一見鍾情，閱讀之後更是愛不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