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個人做出離經叛道之舉,人們稱之為瘋子;當人們持續生活在荒謬可笑的大環境卻無所意識,他們是否亦稱自己為瘋子?
書評
這是一個異國多妻制度下憂鬱女人極度悲傷的故事。整本書自始自終都用一貫悲涼慘澹的口吻描述個人遭遇。看完使人心情自然跟著低落,卻對這般情形感到莫名其妙。
主角海倫是名加勒比海的心理輔導師,搬家時發現多年前在非洲工作時的破舊日記。由於日記內容引人入勝,讀者便隨著海倫一起進入其中世界。日記中的女主角朱爾丹來自安地列斯群島(美洲加勒比海中的群島),是名口說法語的漂亮黑人。在巴黎求學時遇見未來夫婿,西非的瑪瑪杜,兩人閃電結婚。完成法國學士學位的瑪瑪杜帶著她的新婚妻子回到故鄉達卡(塞內加爾首都),卻隱瞞了他是受伊斯蘭教影響,出國前早已是一名孩子的父親了。除此之外,回教的一夫多妻制讓朱爾丹無法獨自享受她敬愛的丈夫,必須與其他共婿婦(同時侍奉一位丈夫的女子) 共享愛人。最令朱爾丹無法接受的是眼前這位堪稱她所有愛的付出的男人,居然在婚前完完全全隱瞞這件事實。這般利己的大男人主義,對於剝奪她妻子的選擇自由感到不以為意。因為這種人大概從未想過對方的感受,重男輕女的觀念在這個國家四處可見,一如東方的傳統社會。已經踏上賊船,身無分文的朱爾丹無法回頭,而她在法國也無任何親人與朋友,於是選擇來到這個陌生、不懂方言又無法接受宗教文化的國度,展開她的瘋狂生活。
所謂的瘋狂生活,意指由於朱爾丹對現實的不滿、無法接受、不願面對、沒勇氣改變、對丈夫的愛恨以及對大小老婆的嫉妒,促使她心中的黑暗愈擴愈大。自小便失去雙親的她,害羞內向的心扉讓她所有的世界只剩下眼前曾有一段浪漫邂逅的男人。一旦被在海上抓住的漂浮木背叛,溺水者只有愈陷愈深的份。除非她勇敢站出來,面對這一切。要不改變現況,要不接受現實;可憐的是,兩者她都辦不到。準確地來說,她完全沒有試著做。她只是一昧地將所有負面情緒與對生活的觀察寫進日記裡,不過這類的出口並沒有成功宣洩她心中的憤恨。她只是愈陷愈深,典型的傳統婦女個性,既不懂得反抗,也不理性處理感情。終於,她輕易得了憂鬱症,更在一次流產後,進階產生抑鬱症。她的世界簡直天昏地暗,日記中所見皆是她對生活的埋怨。雖然看久生厭,不過用的措辭倒是不曾重複,誠實地寫下內心處境,這一點算她的文筆不錯。
日記即將結束,除了開頭的愛情與途中的意外懷孕,我再也看不出任何一線讓朱爾丹恢復正面思考的希望。果不其然,結局走向谷底。當朱爾丹冷靜地描述大老婆艾娃三個孩子的離奇死亡,我就猜到全是這瘋女人搞的鬼。如果說她把自己的生活過得一團亂,正面地來說,她倒是將自己賦予自己「瘋女人」這個角色做了完美詮釋。不但潑了二房恩黛伊一臉滾燙的油鍋,連之後艾娃的自殺,我甚至也懷疑是她動的手。不過看到最後一頁時,倒是令我十分震驚。『尾聲:瑪瑪杜去世後,朱爾丹又活了三個多月。一天清晨,值班的護士發現她沒有了生命跡象;她疲憊的心臟停止了跳動。如此而已。』於日記的尾端,朱爾丹絲毫未提及瑪瑪杜的死。再倒帶一次,才發現那些陷入自我思緒的描述,原來正是瑪瑪杜去世後才產生的幻想。結尾讓人頻頻驚呼,又直道可悲。「又是一個愛情產物下的犧牲者」,盲目的女人,我想。若非因為還愛著他,否則,就能輕易遠走高飛吧?不然,這個瘋女人在執著甚麼呢?不就是那一份有可能回溯的愛嗎?在最後的幻想,盡是瑪瑪杜的滿眼的溫柔。『我閉上雙眼,瑪瑪杜在我身邊。我穿著一件美麗的白色裙子。一個男人站在我們前方的桌子後面,對我們說話。他問了瑪瑪杜一個問題,他回答:「是的。」然後他接著問我,我也回答:「是的。」然後瑪瑪杜非常溫柔地抓住我的左手,慢慢地在我的手指套進一個金色的戒指(代表著結合,愛情的堅決,忠誠的誓言,幸福的保證),然後親吻了我。』(P.117-118)
讀完日記的海倫放聲大哭,作者並未對海倫的部分多加贅述。讀者所知道的只有現代女強人的海倫曾受過一段感情傷,封閉內心後便開始玩弄男人。藉由掌控未婚夫烏斯曼,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與堅強感。作者讓兩位個性與遭遇截然不同的女主角,產生強烈對比。一個強勢不認輸,一個溫馴不反抗;然而,在愛情裡頭,誰不曾在全心付出過後受過傷?儘管當初海倫在非洲工作時有試著幫朱爾丹聯絡家人,卻都無功而返。如今閱讀她本人的日記,使她更了解朱爾丹的內心世界,與悲劇落幕。一直以來的銅牆鐵壁,終於在朱爾丹落寞的自述中,倒塌。『自從瑪瑪杜去世後,朱爾丹不再有任何反應。她拒絕飲食,而且藥物對她的狀況似乎起不了任何作用。每天,她彷彿自我了結般,一步步讓自己沉醉在夢境裡,直到引領她走向最終的解脫......。海倫溫柔地將日記本週邊翹起的書頁撫平,輕輕地闔上。然後,二十年來第一次,她痛哭出聲。朱爾丹的日記擊潰了原本覆蓋她心上的玻璃。』(P.129)
後記
『人們叫我瘋女人,這其實沒甚麼好大驚小怪。他們又哪裡懂得何謂瘋狂?如果瘋子其實不是瘋的!如果一個獨特的行為對普通及庸俗的人來說是瘋狂的,但其實卻是明智的,反映出一種清澈、無玷汙的正直。』-- 寫於1961/08/22 (P.14)
日記開頭,朱爾丹就這麼寫著。彷彿整個世界都對不起她,都不理解她,也不明白為何她會變瘋。從正常人的角度來看,會認為她是如此憤世嫉俗,但那是純粹從我們這種「未瘋的正常人」角度來看。若從朱爾丹的角度來看,卻是沒有一個人願意了解她的苦衷。她沒有必要、更沒義務硬逼自己接受這個可怕的制度,和不可思議的國度。因為「正常人」都會試著改變、逃走或面對,但她並未做出世俗的選擇,而是改變方向,選擇那一條走進自己的內心世界的路。試圖探索,有沒有一線生機的存在。這或許有點天真,不可爭議的卻也是辦法之一。
關於朱爾丹的日記,我尤其喜歡下面這段文字。由於書中並未提及瑪瑪杜死因與時間,我猜測這段屬他死亡前後期,朱爾丹的幻想世界:
我又回到井底。我不再是一個人,雙眼適應了黑暗後,我找到一條通道引領我到一個走廊。......我來到一處充滿恬靜活動的地底河流。一堆男女正在洗澡,或是坐在岩石上,把腳浸泡在水裡。......我跳進水裡,想藉著清水洗淨從井底沾到衣服跟身上的泥巴。......
『我們在哪?』...
『噓!不要這麼大聲...在這的每個人都在探索自己的內心世界,找尋自己喜歡的地方。在地球的生活只是一個階段,我們只是過客,人的身體只是灰塵。只有心靈是天生和永恆的。我們洗淨自己,因為要讓包覆心靈的外殼潔淨,才能不讓任何不潔的事物玷染思考的能力。...唯一凝聚他們的,是他們對於這河流以外世界被邪惡剝削的敏銳感覺。』...
『我們還能不能回到那個我們來自的世界?』
『許多人回去了,但是活得很痛苦。這需要很大的勇氣和力量。他們常常因為失望而回來。這裡的生活很簡單,只須讓自己隨著思想行動,然後將內心的自我持續生活下去就好。』
『我覺得我還是想回去。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是我覺得我很想再見到某個人...』
『好的,那我先離開。把握妳內心最隱密的自我。那些在河流外面世界的人藐視我們。在他們的觀念裡,我們都是瘋子。看看我們的朋友,他們臉上的表情都只反映著祥和跟美好』
(P.115-117)
在現代,要是存在於只有自己的世界裡,人們就會稱你為瘋子。因為你不與社會接觸,不試著理解伊斯蘭文化與宗教,以及達卡的風土民情,人們認為你非常不合群、且極度怪異。既然正常的程序,限有的醫療制度無法改善你的「病況」,那就只好放你自生自滅。畢竟,每人的想法不同,做法也不同。並非每人都能想開,決定走出內心世界,放眼看看外在世界的寬廣遼闊。不過,也並非每人都能想不開,決定走向內心世界,一窺究竟那屬於宇宙對比的人心奧妙深處。條條大路,仍未受傷出車禍的你,只因為走在正規正舉的柏油路之上。在這個真理氾濫的世界,又有誰能夠一己評判顛倒與正反的標準?關於瘋子的故事還有很多,請見文學評論《六號病房》。
書名:《朱爾丹的瘋狂日記》Juletane
分類:法國翻譯文學
作者:彌黎阿慕˙沃娜˙薇耶哈 Myriam WARNER-VIEYRA
譯者:邱大環 / 杜邱宗
頁數:144頁
定價:280元新台幣
出版社:南方家園
封面:設計現代化、引人注目、顏色鮮艷,是當初吸引購買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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