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名之人

 

    每個小孩都不想長大，每個大人都曾經是不想長大的小孩；若是這樣的小孩長大了，大概終日一面面對現實挑戰，一面找尋任何一個可以回到小時候的機會。 

 

 

 

 

 

書評

 

    不得不說，《明天我就不幹了！》這部小說讀前令人期待、讀後又是讓人心生愉悅，滿意微笑地、對人生又充滿希望地啪聲闔上書本。堪稱2013年最暢銷的法國小說家吉爾，閃閃發亮的搞笑功力，幽默中帶有溫馨故事，以非說教的方式傳達出淺顯易懂的人生道理，大概為此書賣點。雖說書中有許多明顯「故意」搞笑的片段，但想像之餘，我還是不爭氣地笑了。如布雷克、馬尼耶和阿金在樹林試一輛許久沒用的破車時：

 

    「這樣開，得開八天才能進市區...」馬尼耶說。

    「如果爆胎，可以直接下來修車，連停車都免了，因為真的很慢。」阿金補了一句。兩位男士一起大笑。布雷克對他們說：

    「我看見囉，你們在嘲笑我！」

    「小心！你前方兩百公尺有一棵樹。快踩剎車，否則你明天晚上會撞上它！」馬尼耶回應。

    (P.186)

 

    身為一名法文學習者，我欣賞的是法式生活態度。看似大喇喇的生活態度，其中卻參雜些許細膩情感，挖掘出後又是另一番風味。不同於小日本的完美主義以及處處挑剔，我更喜歡歐式的行事作風。比起始終拘謹又嚴肅的話題，我更喜歡將人生道理化無形於故事之中，而不是沒有實例地專門拿出來講。那讓人感到沉重的教室氣氛與乏味的課本再度浮現。和法國人在一起，我覺得頗輕鬆；儘管不必當很要好的朋友，但從言談舉止之中，可以莫名感受他們對生活的品味、對品味的態度、對態度的執著、以及對執著的香氣，那是我所追尋的。彷彿一瓶A&F的香水瓶，總在深黑陰暗的寬敞衣店中，閃閃發光；儘管價值不斐，卻被其身後的文化、歷史與背景給攏絡，不得不走近玻璃櫃前，連試噴都不用，逕自拿起結帳。這就是我對法式的印象。讀了眾多小說，也深深被法式文體吸引。那是有邏輯、有順序、有伏筆、有小品、又有歷史與態度參雜其中的故事，委婉又直接。只須遵循著作者鋪陳，一路讀下去，自然會發現作者安排之內或之外的小小驚喜。

 

 

    主人翁布雷克˙安德魯是一手打造大企業的老闆，事業蒸蒸日上的他，卻對了無新意的日子愈感無趣。身為法國人的妻子黛安逝世，英法混血女兒莎拉與丈夫大衛定居海外，身旁只有童年一起玩到大的死黨瓦德˙理查。從孩提時期就熱愛冒險與挑戰的他，勇敢為自己下了一個瘋狂的決定：將競爭激烈的公司轉交給看中的秘書女孩---海瑟，自己則是經由好友理查推薦，拋下英國璀璨的一切，跑到法國鄉村的包維利莊園當管家。一開始他也十分不習慣，畢竟年過六旬的他，連上下樓梯都在喘氣，要當這麼大一間莊園的管家，實在吃力。莊園裡除了他還有四個人：莊園女主包維利夫人---娜坦麗、廚娘---歐蒂、莊園管理員---菲利浦˙馬尼耶、以及每週三來打掃的女孩---瑪儂。一開始，廚娘飼養的安哥拉貓---梅菲斯托以及管理員飼養的黃金獵犬悠普拉，顯然是貓狗不合、水火不容的象徵。瑪儂未婚生子，嚇得逃跑的男友賈斯汀讓女孩一堀不振、憂心忡忡。喪夫又孤僻冷豔的包維利夫人，不願接受布雷克的幫助，莊園經濟每況愈下。

    當布雷克來到這處表面如大花園般平靜，實則風不平、草也不靜的大莊園，遇到這群人，自然而然起了想要幫助他們的善良之心。事件相繼發生，卻在善於分析、邏輯推理、又熱情好事的布雷克一手包辦下，逐一解決。海瑟的害怕與疑惑、瑪儂與賈斯汀的未婚生子、梅菲斯托的失蹤、菲利浦幫助的單親孩子亞尼斯、歐蒂與菲利浦的撮合、包維利夫人同父異母的孩子、莊園敲詐販售事件、擊退包維利夫人的損友、到布雷克與許久不見的女兒相見......。從初來乍到的不習慣，到最後的團聚情感，眾人都是一路走過來的戰友、朋友、到頭來變成了一家人。一直以來，都是布雷克在幫助眾人、無私付出。義無反顧的熱情、成熟、機智又能言善道，又像小孩又像老人的雙重面貌，正是讓眾人逐漸喜歡上他的原因。當他自己有難時，身邊人更是無須言語地提供幫助，而這正是最後讓讀者感到揪心的溫暖情節吧！最終，眾人於聖誕節齊聚一堂，彼此因為布雷克而分離、相遇、又相聚。客廳裡，沒有人是孤獨無伴的。無論前塵滾滾、發生了一堆愚蠢又爆笑、難過又傷人的瑣事，幸好故事的結尾，還是由西方過年畫下一筆美好的句點。

 

 

    布雷克有著明顯的打擊罪惡、保護善良的正義精神，從他憎恨對手公司的豆腐工程的反應、以及鼓勵有能力的正直新人勇於接手事業並面對困境的行為便可得知。同時，他也是一名尊尊教誨、循循善誘的長者。當年輕女孩瑪儂有著男女情感的問題，他不厭其煩地告訴她自己當年經驗、作為一個男生的立場與想法。並不停安慰開導她，訴說自己的人生歷程。大概是自己的女兒不在身邊，便將她當作女兒一樣無私地照顧。有時，看著布雷克的話語，我都會誤以為他其實是在對沒有機會當面告訴的女兒，訴說著這些。當他說出『一個成人也只不過是一個變老的孩子』時，我就知道本書的重點在哪了。能夠觸動心弦的那部指法，就是主調。

    「我還記得，有一次和我父母到羅馬去參觀一座地下墓穴時，在一面牆上讀到一個句子。一堆人骨和頭顱的上方刻寫著：『我的過去就是你的現在，你的未來就是我的現在。』...從此以後，我看著老人家，就樣式看著過去的孩子；看著小孩，就像是看著未來的成人。每個人都要走上自己的旅程，但是我們都會有共同的階段。...看見妳好好生活著，就是我最大的安慰。妳活力充沛，又有一顆善良的心。妳正在孕育新生命，未來是屬於妳的。輪到妳當家了。一個老人所能夠幫助一個年輕人的，就是誠實，並且傾囊相授。哪怕是所知不多，所有的自尊面子都要拋到一旁。永遠不要忘記，一個成人也只不過是一個變老的孩子」(P.250-251)

 

 

    當走不出情傷的包維利夫人來到背叛的前夫馮斯瓦墓前，她訴說、他聆聽；她詢問、他提供意見。很簡單的一來一往、很普通的一字一句，日久生情，卻在彼此留下難忘又安撫的印痕。

    「馮斯瓦很喜歡各種故事，他的藏書，應該說他以前的藏書，就是反映他的喜好。對他而言，各種故事是讓一個人的人生能夠從平凡無奇的日常生活中昇華的最佳方式。」

    ...

    「...我並不是靠著自制力來避免出軌，而是我害怕會傷害她。對我而言，犯錯的觀念是全然主觀的，重要的是犯錯的原因。好與壞都是沒有價值的觀念。『為了誰』或是『反對誰』更能夠定義我們自身是甚麼樣的人。」

    ...

    「您不知道我為了留在他身邊所做的一切...但是到頭來，我猜我一直都是孤單的。」

    ...他們出門的時候，是一位管家陪著老闆娘；等到他們回來時，是一名男士扶持著一名女士，兩個人都深受空虛與遺憾之苦。

    (P.282-284)

 

 

    布雷克清楚地看見旁人的盲點與煩惱，想要幫助他們的同時，卻也以此為借鏡，看見他們反映出部分的自己。他明知道，卻做不到改變，這是做人最難之處之一。光明的外表，背後有著無法否定的黑暗過去。每個人都有，每個人面對與解決方式都不同。大多時候，人們需要藉由他人幫助才能走出；不少的時候，人們也需要藉由幫助他人，才能幫自己走出。

    「往往，當安德魯不知道該怎麼看待一個局勢或是一個人的時候，他總是問自己，黛安會怎麼說。...事關重大時，她總有本領直接切入要點。...從來不帶攻擊性，甚少自以為是，總是非常公正客觀。奇怪的是，安德魯一職無法想像黛安會怎樣看待這城堡裡的每一個居民....這裡每一個人最終表現出來的都沒有他那麼悲傷。他們一樣是孤伶伶的，而且他們每一個人有時的確比他更有理由感到沮喪。他既沒有夫人那樣種種財務困難；他和菲力普不同，只有在自己想獨處時才會離群索居；他也和歐蒂不同，他逃避著一切，不願想起自己已經失去的往日人生。...真相突然讓他覺得是那麼難以置信：儘管他內心的諸多苦痛...他卻一點也沒有準備好要氣絕生命。這究竟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P.122)

 

 

    我想，布雷克之所以覺得即使事業有成，家庭卻成了一面破碎的鏡子，這樣的人生，難怪他想要逃避。逃得遠遠的，逃到喪偶的出生地，法國莊園。由於妻子的失去，讓一去不回的女兒，從很久之前就斷了聯繫。身旁幾乎沒有家人的他，性格很好、生命完美，獨獨缺了兩塊最後拼上就能完成的拼圖。他的心中，留有遺憾二字。這點，我很能理解。並非所有大人都能及時成長，面對巨大災難與挫折時，每個大人心中也會有一個小孩在害怕發抖、不知所措。我們無法期許每位父母隨時隨地都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有時候，只是個性與時間問題。若是彼此能夠說開來、相互理解，也就不難解釋，當初的莫名傷害與種種疑慮了。所以，他找了一直以來是由他來開導的女孩瑪儂，作他的親子導師。

     「我放棄了她。自從我妻子過世後，我就放棄了她。我甚至想不起來我們上一次親近是甚麼時候的事。...黛安過世時，莎拉表現得很堅強。我讓她自己打理一切，因為我連照顧自己都顯得力有未逮。...我猜人會失去聯繫，是因為人家不再需要你。一開始，孩子的眼中只有你，若沒有你提供給她的一切，她便無法存活。...隨後，她的雙臂很快就不滿足於只擁抱主動呈現在她面前的世界，於是很自然地開始去蛋所世界，開展了自己的視野，並且逐步離去。等你意識到的時候，她已經走遠了。我並不是要回到從前，只是想告訴她，我很自責。我當時應該要當她的後盾，但是我卻沒有這麼做。我想要讓她明白，她可以重新倚靠我。」

    「對孩子們來說，到了一個年紀，和父母在一起的生活就不再是他們的重心了。...我已經展開人生新頁。您也告訴過我，您是怎麼走過來的。莎拉只是斷了線。...不要害怕面對她，若我是她，只會單純希望您再度回到身邊；甚麼都不必解釋，重新扮演您的角色就好。讓人生引領著你們。有個善心人士對我說過，人總要經過時間的淬鍊，才會知道如何把事情簡單說出來。時候已經到了。」

    (P.360-361)

 

 

 

 

 

後記

 

    本書除了談到「喪偶之痛」、「親子關係」、「家庭藍圖」、「人生道理」等較嚴肅議題，作者時常拿英法兩國歷史、文化或人文風情比較、以及曖昧的男男革命情感當作幽默的罐頭笑聲。

 

    像布雷克和菲力普在森林小屋下棋時閒聊：

    「英國總是第一時間便派出騎兵...在滑鐵盧戰役時，騎兵真是讓我們付出慘痛的代價。」

    「我不是英軍，儘管我年歲大，我也沒參加過滑鐵盧戰役。」

    「您說得沒錯。人總是這樣，只要一遇見老外，就會立刻把對方和在本國根深蒂固的成見類比在一起。一旦遇見西班牙人，就會情不自禁對他說『Olé』(激勵語氣)；要是遇見義大利人，就會跟他聊披薩、聊黑幫、聊威尼斯。你們那兒也是這樣嗎？大家一想到法國人，腦海裡立刻會浮現一隻青蛙頭戴貝雷帽，手裡挽著一根棍子麵包，大聲咆哮，試圖對抗周遭每一個比他高大的人。但是我們都錯了，你們法國人一點也不像青蛙。」

    「而且已經很久沒有人戴貝雷帽了...您知道我們是怎麼看英國人的嗎？書呆子、裝模作樣、假道學、只為自己的利益而戰。」

    「謝謝。」

    「不客氣。你們英國人也被認為是性冷感...」

    「性冷感？」

    「據說要想知道一個英國人的做愛次數，算算他們有幾個孩子就夠了。」

    「這樣聽起來，我還挺慘的，我只有一個女兒！那你們總把我們形容成甚麼動物？」

    「對我們而言，英國人就是一種動物...」

    布雷克爆出笑聲。

    (P.124-125)。

 

    還有當瓦德夫婦到莊園探訪包維利夫人時，由於布雷克在三人面前說了段感人的話，即使暴露了管家身分，回程時，老友不免相擁。但兩人感動之刻不了多久，又有不正經的對話出現；頃刻之間，又恢復正經模樣。要是正經人士，鐵定難以習慣這般跳躍式的對話方式。

    「我不會忘記今晚的。」瓦德搭住布雷克的肩頭。他緊緊抱著布雷克。

    「那我呢？你整個晚上都在等著看我出糗。別抱我抱得這麼緊，要是被人家看見了...」布雷克回應：

    「我會辯稱我們是一時天雷勾動地火。」瓦德又短暫恢復正經模樣。

   「你知道嗎，布雷克，倘若我不認識你，今天晚上我一定也會想要成為你的好朋友。我們能夠在五十年前就認識彼此，真是太好了。」

    (P.275)

 

 

    這般令人欽羨的革命情感，曾是許多人擁有，也是許多人追求的，包括我。我一直對於那種「即使以前不認識你，幾年之後認識你，也依然會喜歡你。」命中注定的相遇，感到心有戚戚焉。這是一本將人生喜極而泣、以及悲傷而泣的淚水綜合而成的幽默故事，猶如融合英法兩國人民與文化的結晶。無論是哪一國人，同為分享人類的情感，是一樣的。勵志、風趣、感人、又耐人尋味的故事，是眾讀者所追尋的。如同包維利夫人前夫馮斯瓦所說：『各種故事是讓一個人的人生能夠從平凡無奇的日常生活中昇華的最佳方式。』當我讀到一個故事，一整天的心情、以及接下來幾天的心情，都會依照此書好壞以及個人想法有所改變。當我看見布雷克的故事、冒險、與挑戰，他那時而誇張如幼童、不、根本就是幼童的行徑，實在令人又氣又好笑。可是，深深吸引著我，讓我心情放鬆、開懷大笑。主人公的個性過於反差，又能幹又幼稚、上了年紀卻返老還童、反璞歸真。或許哪天年華老去，我也能保持赤子之心，接待世上每一個人就好了。

 

 

 

 

 

 

 

書名：《謝利》Cheri 

分類：法國翻譯文學

作者：吉爾．勒賈帝尼耶 Gilles Legardinier

譯者：武忠森

頁數：400頁

定價：380元新台幣

出版社：讀癮出版

封面：要是這隻貓是歐蒂那隻高貴、驕傲、又性別不明的梅菲斯托，我也會很想飼養的。

不知道長大後的貓，是否也想回到小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