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有一種病，是你無法藉由不停進食來阻絕、來掩蓋、來填塞的飢餓之病，你該怎麼做，才不讓自己餓死？至於我呢，我則是有這麼一個想法。要是人類都不需要進食，那該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我並非鄙視人們進食當下，會充斥一股緩慢移動求覓食的龐大肉塊，猶如《進擊的巨人》那般迂腐、那般醜肉、又那般充斥殺戮的生物行為。而是多數人視飲食為人生極大樂趣之一，他們每天吃，吃吃吃，完全不認為自己吃得太多、太過頭。他們有沒有想過極度驗惡進食之人的感受？要是腹中完全不須充塞一分子一水氣，人類依舊可以過活，那我寧可選擇一身清淨的後者，因為厭倦進食已久。
書評
《襲擊麵包店》是村上春樹早期的短篇小說，同時也是存在主義作品。我閱讀的是法文版《Attaques de la Boulangerie 》，讀日文翻法文的小說別有一番風味；不過後來我又讀了中文版，讀了兩三次，才發現此作品的好在於「耐讀」。由於是由法國空運來台的精裝本，內頁還附上德國插畫師Kat Menschik的超現實版畫；文字搭配圖畫，這是我最喜歡的藝術呈現方式。與另一本《睡》相同，是兩部極短故事，短到當故事告結，你仍不明白作者想傳達的意境。不過這有個好處，這種故事能夠吸引人一看再看。猶如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還是山的豁達境界。每每咀嚼，每每產生不同滋味。這兩本是十分耐人尋味的作品，至於原因為何，我將細細分析。
本書有兩篇，第一篇《襲擊麵包店》僅僅佔了十頁，是主角第一次與友人襲擊麵包店。「 Il faut dire que nous avions faim. Non, en fait, c'était plutôt comme si nous avions englouti un vide cosmique. Minuscule au début, comme le petit trou au centre d'un donut. Mais plus les jours passaient, plus il s'agranddissait en nous, jusqu'à devenir un néant sans limites. Ou bien jusqu'à se transformer en une pyramide dédiée à la Faim, environnée d'une solennelle musique de fond. (我們非常餓。不，應該是說，我們似乎吞下了一整個空蕩蕩的宇宙。一開始微小不已，就像甜甜圈中央的小洞。然而隨著時間流逝，我們體內的小宇宙開始膨脹；一直脹到無窮無境的虛無為止，或是變成一座以"飢餓"命名的金字塔，餘音繞樑。)」(P.13)
兩人由於異常的飢餓感，過了只喝水的貧窮日子，他們決定攜刀襲擊麵包店。「Non pas que la faim nous pousse à commettre le mal. Non. C'était le mal qui s'exprimait à travers la faim et qui guidait nos pas. Ce n'était pas très clair. Mais c'était quelque chose d'existentiel. (不是空腹感讓我們鋌而走險，並不是。而是罪惡讓空腹感逼我們上路！這種概念並不是很清楚，但這就是存在主義的道理。)」(P.14)
沒想到熱愛華格納古典樂的老闆，居然沒拒絕他們的要求，反而大方地讓他們大吃特吃。條件是，他們必須和他一起享受華格納的美麗樂曲。兩人驚訝之餘，雖覺有詐，但仍敵不過整間充滿香噴噴麵包的屋子。狼吞虎嚥的兩人當下看似滿足了口腹之欲，回到家後，卻發現這股慾望之洞並未就此被填滿。「Quand nous fûmes de retour à la maison, le néant qui était en nous avait totalement disparu. Et notre imagination se mit à rouler comme sur une pente douce. (當我們回到家中，那股存在腹中的虛無感完完全全消失，而我們的想像開始朝光滑的斜坡滾去。)」(P.26) 象徵著第二次襲擊的到來......
第二篇《麵包店再襲擊》，是主角與妻子二度襲擊「麵包店」。不過這間「麵包店」其實是「麥當勞」，由於他們只搶了三十個漢堡，所以被他們歸類成「襲擊的是麵包店」。一開始主角對於自己向妻子坦白麵包店的襲擊，無法判斷正確與否。正由於他認為沒有判斷此正確的依據，所以既然已經說了，那就只能接受事實。他始終抱持著木已成舟、船到橋頭自然直的心態。而我們不得不否認的是，世界上真的有不少人正是以著這樣的心態在過活的。「到目前為止我仍然不敢確定，將搶劫面包店的事情，告訴妻子，到底是不是正確的選擇。問題大概是出在缺少一個推斷正確的基準吧！換句話說，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正確的結果，是由於不正確的選擇所造成的。相反的，有很多不正確的結果，卻是正確的選擇所造成的。為了回避這種不合理性……我想這樣說應該無妨……我們有必要站在一個不做任何選擇的立場上。大致說來，我是依據這樣的思考來過生活的。發生的事情就已經發生了，尚未發生的事情仍然未發生。如果以這個立場來思考每一件事情的話，我將搶劫麵包店的事情告訴妻子，這是已經發生的事情。已經說出去的話就像覆水一樣難收，如果會因為這些話而發生某個事件，那也是既定的事實，永遠無法改變。如果人們會以奇異的眼光來看這個事件的話，我認為應該到事件整體的狀況去探求。但是，不管我是如何來想這件事情，事情永遠是不會改變。這麼說也只不過是一种想法罷了！」(P.29-31) 沒想到這份搶劫坦白，居然讓妻子產生再去搶劫麵包店的荒謬想法。為了撤掉當初老闆音樂在他們身上降下的詛咒，他們不得不這麼做。半夜兩點，只有麥當勞還開著。夫婦兩人居然持不知哪來的槍進去搶劫，只搶三十個漢堡的劫。事成之後，兩人整整嗑了十個大漢堡。而故事就此告結。
關於第二篇的《麵包店再襲擊》，我有八分疑點。
首先，主角在法律事務所上班，而妻子則在服裝學校做行政工作。兩人的經濟能力看似毫無問題，怎麼冰箱裏頭只會剩下啤酒、洋蔥、奶油和除臭劑呢？他們不可能買不起食物，又為何需要去麥當勞搶麵包？
其二，妻子寧可受餓，也不願凌晨兩點出外覓食，導致夫婦兩人陷入更深更深的絕望之中，這也是十分不合理的行為。應該說，這不是正常人會做的行為。
其三，當主角感到深深的飢餓感時，他腦中居然浮現出奇怪的海底火山景象。「Je flotte paisiblement sur l'océan dans un petit bateau. Je regarde au-dessous de moi dans l'eau et aperçois la pointe d'un volcan sous-marin. On dirait que, entre cette pointe et le surface de la mer, la distance n'est pas bien grande mais impossible de le savoir avec précision. Cela parce que la trop grande transparence de l'eau rend difficile l'évaluation de la distance. (我乘著一艘船，漂浮在平靜的海面上；往下一看，在水中可以看見海底火山的山頂；雖然海面和山頂之間看起來好像並沒有多少距離，但是不知道下面到底有多遠；水因為太透明了，以至於找不到絲毫的距離感。)」(P.35)
其四，主角的飢餓感竟然與懼高症有異曲同工之妙，令人乍舌的想法。而這一股感覺居然與之前襲擊麵包店時的感覺相同，讓人不禁感到在經過那麼多天之後，為何主角此時才會感到同樣飢餓？「Tandis que le penchant à nouveau par-dessus le bord de mon bateau, j'observais le sommet du volcan sous les eaux. La transparence de l'eau de mer entourant l'embarcation me mettait dans un terrible était d'instabilité. J'avais l'impression qu'une sorte de gouffre s'était ouvert quelque part derrière mon plexus solaire. Un gouffre pur, sans entrée ni sortie. Cet étrange sentiment de manque - la sensation que le vide existait réellement - ressemblait à la peur paralysante que l'on peut ressentir en se penchant du sommet d'une haute tour. Découvrir des points communs entre la faim et le vertige était pour moi une expérience nouvelle. (我從小船上探出的身子，俯視海底火山的山頂，圍繞小船四周，海水的透明，使我的心情極度的不安，好像心裡深處突然生出一個大窟窿，沒有出口，也沒有入口，只是一個純粹的空洞。這種體內奇妙的失落感 ─ 存在與不存在混淆不清的感覺，和爬到高聳的尖塔頂端，恐懼得顫抖的感覺，似乎有點類似。饑餓和懼高症竟然會有相通的地方，這是一項新的發現。)」(P.39-40)
其五，主角居然認為這股強烈非凡的飢餓感來自於當初老闆的華格納音樂對他們下的詛咒。而妻子也將自身的飢餓感怪罪到這上頭，並慫恿丈夫再度襲擊麵包店。而已經餓昏頭的丈夫居然也認為妻子荒謬的判斷正確，被洗腦般地隨她出發。「J'observai à nouveau le volcan sous-marin. L'eau avaitatteint un degré de transparence inégalé. Si on ne regardait pas avec attention, on en arrivait presque à oublier la présence de l'eau. J'avais l'impression que ce bateau flottait tout seul dans l'espace sans aucun support liquide. Et je distinguais nettement le moindre petit caillou tout au fond de l'eau, il paraissait à portée de mian. (我又看見了海底火山，海水比剛還要清澈。如果不是很仔細的觀察，連水的存在都感覺不出來。好像小船沒有受到任何的支撐，漂浮在半空中似的。而且海底的石頭一粒粒輪廓非常清楚，彷彿一伸手就可以將它撿起。)」(P.51)
其六，更扯的是，妻子不曉得哪來的槍械裝備，居然有自動式散彈槍和滑雪面罩。兩人開車到東京街頭尋找半夜營業的麵包店。更扯的是主角壓根不曉得妻子擁有這般武器，而他也完全不過問，可以看出兩人的婚姻狀態並不順利。
其七，當妻子搶走三十個大漢堡時，她另外點了兩杯大可樂，而她居然付了錢！因為她十分堅持自己「只搶麵包」，其他一昧不搶。這種自以為「麵包超人」的正義感，讓人感到十足荒謬又可笑。
最後，搶劫完畢，吃飽喝足，夫婦倆肩並肩，妻子比主角還更加堅定襲擊麵包店這件事情是正確的。我想，從頭到尾只有主角一人對此不果斷，而他眼中至始至終只有哪一座不知從哪冒出的海底火山。既清澈、又空虛，如此對比的違和感，與這整篇荒謬的故事相較之下，成了最佳譬喻寫照。「Une fois seul, je me penchai par-dessus le bord de mon bateau et observai à nouveau le fond de la mer. Je ne voyais plus le volcan. La surface paisible de la mer réfléchissait le bleu du ciel, et les vaguelettes mollement agitées par le vent faisaient un doux clapotis contre le bord extérieur de l'embarcation, comme les manches d'un pyjama de soie. Je m'allongeai sur le fond du bateau, fermai les yeux et attendis que la marée montante m'emporte vers ma destination. (剩下我一個人之后，我再度從船上探出身來，窺著海底的景觀。但是，這時候卻再也看不見海底火山的模樣了。水面一片平靜，倒映著藍色的天空，小小的波浪像清風吹拂緩緩搖曳的絹質睡袍似的，輕扣著小船的側板。我橫躺在船底，閉上了眼睛，等待漲潮將我載運到最適合的地方。)」(P.72-73)
後記
綜合以上幾點，這就是此書為何會被稱為村上春樹早期的存在主義代表作。他形容的是人體內那一股無法用食物來填充的飢餓，是ㄧ般人所不曾感受到的奇異感。可以說，村上春樹的想法十分異於常人，他總是能從最微觀之處觀察出最離奇的特點，然後將之放大到宇宙無窮盡之處。這股飢餓既不普通，又不簡單，彷彿必須用特殊手段方能解決。所以主角選擇人人視為荒謬又魯莽的行為---襲擊麵包店，而且只奪取麵包，分毫不取。他將這一股飢餓感形容成一座海底火山，書中每到一個階段，主角總會描述他眼中那座山的模樣。從一開始的出現於清澈透明水中的海底火山，在山底上瞧見後所產生的無比空洞感，到最後消失的海底火山，不正代表了那深不見底的飢餓感嗎？
然而，我們終究無法確定，這是否是主角夫婦倆最後一次襲擊麵包店。如本書最後一句話，主角終於爬到海底火山山頂，好不容易抵住了那無可限量的洞口。喘息之餘，火山的消失，讓他回到清淨平靜的海平面上。任由一葉扁舟載浮載沉，載著無法預知下一波席捲而來的飢餓海嘯的他，隨風而去，隨意漂泊。正如主角一開始所說，要評斷是非標準的守則，是不存在的。所以他們「襲擊麵包店」的行為，自然也無從評判。而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那也只能接受他發生之後的結果。所以，要是之後再度發生同樣事件，想必他們也見怪不怪吧！畢竟，在他們眼中的世界，擁有世俗思考軌跡、容易大驚小怪的普世大眾，是無法理解他們的想法的。或許待黎明升起之後，另一個夜幕垂降之刻，又是這兩位極度渴望麵包的「吸麵包獵人」出門狩獵之時。
中文書封面
法文版封面、封面網址、信鴿訂書網站
http://www.babelio.com/livres/Murakami-Les-attaques-de-la-boulangerie/432172
http://www.llp.com.tw/default/default.aspx?status=big&pro_num=112001994
書名：《襲擊麵包店》Attaques de la Boulangerie
分類：日本文學小說
作者：村上春樹 Haruki Murakami
譯者：張致斌
繪者：Kat Menschik
頁數：80頁
定價：250元新台幣 (法文版520元新台幣)
出版社：時報出版
封面：麥當勞叔叔與老鼠，都喜歡吃大漢堡。
中文文章來源：
http://www.millionbook.net/wg/c/chunshangchunshu/dp/010.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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