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歡烹飪,但若是將父母的手藝學起來,以便日後的懷念之用,我會願意嘗試。於是,烹飪之於我,猶如父母之於回憶。

 

 

 

書評

 

    老實說,我不明白當初買此書的自己,究竟打著甚麼念頭。我是個厭惡烹飪之人,嫌下廚房之髒兮、棄手做之麻煩。要是看了一本有關於廚房的書,我若不是去除掉煩悶之心閱讀,就是愈看愈煩躁。結果是後者,不僅如此,煩躁之中,還多了一份熟悉感。那是曾經厭倦某人的感覺,和幸田文一樣的鑽牛角尖、吹毛求疵、凡事追尋內心角落細膩的極度不客觀主義者。我極度憎恨過這種人,對於大喇喇、凡事看得豁達、不崇尚完美主義、做事有分吋即可、秉持樂天主義的我,完全是一顆不觸即炸的大地雷。之後著實受不了他的個性,我與這名友人斷絕來往。而這名友人也十分嚮往日本文化與生活,不覺得甚麼樣的人,正巧搭配甚麼樣的國度風情嗎?所以,我自然也不會喜歡幸田文的文筆。她對廚房無微不至的照顧、從每一處小地方觀察到奉行的舉止,是她做出細緻口感的重點,我明白。但於她的口吻之中,那種不被我認同的個人偏見,往往看了礙眼。這本書,我有褒有貶。貶的是,她明明白白地點出不喜歡某些人吃飯或料理的方式與態度,同一時間也讓我不喜歡「她不喜歡他們」的這一點。還有,我絕對不會想看《幸田文全集》,光是讀她這本《廚房記》時,看了一堆莫名其妙的個人意見,我完全不想知道她對於《動物記》、《家教記》、《和服記》還是甚麼亂七八糟鬼記的「奇異」想法褒的是,她讓我重新用不同眼光看待每一餐和每一種食物、她讓我體會到何謂用心烹飪、她讓我想要回到廚房陪父母一起烹飪。

 

    享年八十六歲的幸田文,六歲母親去逝、七歲被父親囑咐記下三餐的「廚房帖」、八歲失去姐姐、十四歲承擔所有家事教育並開始掌廚。二十二歲失去弟弟、二十四歲結婚、三十四歲離婚、四十歲開始寫作、四十七歲的《流動》獲日本藝術院獎、六十九歲以《鬥》獲第十二屆女流文學獎、七十二歲當選日本藝術院會員。她的父親是知名的文學家幸田露伴,曾當選帝國學士院會員,與尾崎紅葉坪內逍遙森鷗外這三位文學家併稱為「紅露逍鷗」,日本四大文豪。很顯然,這是位頂著父親光環而產生的作家,被稱為「日本女兒文學」的開創者。不過幸田文的文筆與她的烹飪態度同樣細微、入木三分、言之有物。將近五十年,從小在苛刻父親的嚴峻調教之下,成為一名精益求精、優雅處事的廚房歲月擁護者。她的父親不但藉由烹飪這項藝術,對女兒訴說偶然冒出的人生哲理,傳統日本父親的家庭絕對權威也在幸田文的晚年回憶中,不言而喻

 

    書中分為【廚房人生】、【廚房的四季】和【廚房之聲】。前兩章是幸田文紀錄自己對於烹飪的想法、對食物的態度、廚具的聲音、用水揮霍無度、季節性食物、節慶食品、食品包裝、觀察周遭人與食物四季不同的味道等,關於廚房的四十一篇小短文。她寫了很多一般人不曾注意到的小事,有些倒是有趣有些則是太過瑣碎。第三章是短篇小說,也是我覺得最有趣的篇章。作者先將自己的見解書寫於前,之後再放入小說,讀者閱讀時能察覺她於其中放入一些曾在前頭說過的觀念。對我而言,這就像是先細細品嘗一道料理,再從中猜出食材、調味品、烹飪手法等一樣的道理。而幸田文不過是將順序顛倒,她先告訴讀者自己料理的方式,最後在呈上小菜一碟。這一小碟可不簡單,照她的話來講愈簡單的料理,愈難做得好吃;因為要是做不好,會很容易惱火。要是認真對待每一盤端出去的菜,那麼這輩子都不曾有過難吃的一餐了。

 

 

 

【廚房人生】

 

    我頗喜歡她在【廚房】裡提及的一段概念。我未曾細細觀察廚房這個充滿汙穢、血腥、美味與危險的龍蛇混雜處。沒想到,她居然在裏頭待上五旬,還從中體悟到廚房哲學。對於一家子都是廚師的我,我根本是個外行人,也算是個好幾度都快要被淘汰的局外人,我感到不可思議。或許是我從未認真看待「料理」這項藝術,而我也不想要。因為我不想髒了自己的手,更不想花時間在「飲食」上頭,因為我十分不講究。任憑外食解決,只因我寧可將下廚時間花在閱讀上。於是,我想,我必須多認識廚房這一塊,或許,也能與家庭連結多搭上一塊也說不定。

    「廚房這個場所說來很不可思議,看似公開,又像是只屬於自己的密室。而且水火刀具皆備,有刀刃,是即便流血也能坦然處知的空間。...不可否認,藉著烹飪這項公開的作業,的確暴露的慾望與怨恨、不倫與嫉妒、冷淡與憎惡這些女人的業障。因此,我在那裏,不也學到了忍耐之後的安寧,悲傷之後的溫馨,憎惡之後的譴責,極度之後的空虛。那是料理蘿蔔與魚的地方,也是完成女人心中種種業行的場所。...如今,我待在終於安靜下來的廚房。這是需要四十八年、才得到靜謐平安的廚房。...」(P.16)

 

 

    於我而言,由於從未審視廚房,自然也對料理無感。從未檢查入口食物的我,看見作者細心看待每一道上菜的食物,讓我目瞪口呆。抓住上菜與用餐時間、豐富菜色的新鮮時間、為了等全家人吃飯而不顧熱菜暖飯...。我當然知道精緻食物的存在,但對於家常菜也這麼講究,一開始,我仍固執認為她同她父親都是挑剔又龜毛的處女座。

    「丈夫的餐桌氣氛開朗,但就愛好美食而言,比不上父親的餐桌。父親的餐桌雖然任性惱人,美味的水準卻高出一截,很嚴格。跟著父親可保美味,卻得一個人守在廚房;跟著丈夫不必困守廚房,美味程度卻降低。」(P.23) 

 

 

     幸田文的父親在一九四五年的東京大空襲離世,她以飯糰送別父親。當時物資欠缺,她四處奔波,尋找米飯給父親吃,父親卻一口也沒吃下。震災時,她隸屬於炊事組,負責製作飯糰。除了喜歡吃鍋巴飯糰、滿手刺痛的滾燙飯糰等回憶,她所記得的就是令人悲痛的去世父親。她怨恨父親的嚴格教誨,卻於無形之中開始懂得尊重。若說烹飪已成了習慣,我倒覺得她是藉由每一次的下廚,來回憶往事,回憶那個父親還在對她囉哩八唆的美好年代。

    「戰爭時吃的飯糰,是報紙飯糰。用樹葉包裹倒還乾淨,用報紙包的飯糰卻會留下紙張毛屑和鉛字油墨的痕跡。那是印刷飯糰,是文字飯。...那是滋味複雜的戰爭飯糰。」(P.46)   

 

 

 

 

【 廚房的四季】

 

    幸田文描述品嘗滋味與食物特徵的手法十分引人入勝,貼切又入聲,彷彿自己隨著文字一起扒飯、入口、滑喉。像是賞花時吃的花見團子、吃不下卻硬要買的櫻餅、雪日晚餐、炒毛豆、下酒菜、正月的魚子、和二月的白蘿蔔泥油炸年糕、海苔年糕、鏡餅、寒餅和雜菜湯等。那種隱藏於文學行列間的食譜,靈光乍現的回憶與無意間的啜飲食指最令人失去理智。腦波終究很弱的我,立刻抵抗不住此種「郎無意,妹有情」的誘惑。從小看日本漫畫中的糯米糰子,始終很渴望一嘗其中滋味。我愛韓式辣炒年糕,卻也喜愛放在烤爐上的日式年糕與酥脆炸年糕。

    「最渴望又熱又濃的食物的月份,我想是二月。就季節而言,正是冬日將近最寒冷時,人的身體也是,秋季儲存的營養即將枯竭,正是油盡燈枯。於是在我們家,二月向來奉行大量用油主義。年糕也是油炸,而非烤焦後包海苔或煮雜菜湯。例如外皮雖已乾硬但內部柔軟的鏡餅,或是剛搗好的寒餅,切成四、五分大小,油炸後配白蘿蔔泥格外好吃。若是乾硬的,就炸得酥脆點;若是柔軟的,就炸得鬆軟。拿小碗妝點白蘿蔔泥,稍微滴一點醬油,剛炸好的金黃色年糕沾滿蘿蔔泥一口吃下。即便在怎麼剛炸好---縱使年糕滾燙得幾乎從自己的筷子之間炸裂也無妨---配上蘿蔔泥的冰流就不怕燙傷。醬油與油脂,年糕與蘿蔔融合,冷冷地吃熱呼呼的東西還真不是普通美味。喜歡的話,還可以在醬油上滴一滴柚子汁,味道會更為豐富,也可以撒上海苔絲或芹菜末。...用雞油炸岡搗好的年糕配蘿蔔泥吃,我認為這正是『冬之味』。」(P.111-112)

    「少女時代變為家人設想下雪時的小菜:酸牙的涼拌醋味小菜格外美味,我還發現圍坐在一起煮得熱騰騰,呼呼吹氣地吃東西會讓人的心情緊靠在一起。剩下的豆腐蔬菜湯倒入冷飯,煮沸後稀哩呼嚕吃下肚,則是邋遢的美味,是不守規矩的愉悅。。」(P.116)

    「離得越遠就越懷念的是故鄉,越老就越緬懷的,是幼年嚐到的味道吧!有時,我會莫名可望糯米糰子,或許是身體在要求糖分,但我想,一半以上是心靈的饑渴。尤其是碰上櫻餅時,那種請向更強烈。櫻葉的氣味帶有情感。...一串四個的團子,用門牙咬住剩下的最後一顆,自竹籤用力往旁一扯時的滿足感,是不容小覷的愉快。」(P.121) 

    「剝離出來的顆粒,在碗裡果然還是看似乾癟。這時要用酒或味淋浸泡,蓋上蓋子後靜置一晚。翌晨,每一粒都恢復生氣,紅紅的頭頂排列整齊。很開心。鮭魚子和我相對莞爾。廚房有很多美麗、可喜的東西,但好心情的鮭魚子臉孔很寶貴。正因知道這種表情,所以看到薄麵包上的乾癟臉孔,才會有點介意。...渾圓的顆粒會從麵包上滾落,或自指尖滑落,這種時刻,真的教人難忘。」(P.209) 

 

 

    書中幸田文時常提及一些在我看來無傷大雅、也無關緊要的小事。她可以長篇大論來談此事,我想看的,自然附上,不想看的,我是初看也覺得厭煩。對於下廚時的聲音,她要講究,不能太大聲、也不能太小聲;對於他人用餐的姿勢與速度,她也有意見;明明是到他人家作客對於火鍋食材的擺放順序也感到不悅,將他人的擺置藝術當作玩弄不尊重。我著實覺得荒謬,邊看邊翻白眼。這真是與我那位斷交友人十分相似,外表看似普通人,腦袋則是不停晃過一堆莫名其妙的想法。白話文點,就是時常看他人行為舉止不順眼,永遠覺得自己的最好。時常將生活大小事看得太細緻,不知是好是壞、是優是缺。或許對於我這種粗神經的「粗人」,她這是雞蛋裡挑骨頭。但對於同樣愛挑骨頭的人,恐怕不以為意。我無法否定甚麼,儘管我的不喜歡,但世界上真的有不少人是以這種眼光在生活的

    「談到吃法,涼麵就是要吃它的清涼爽口,所以食者自己若是搞得滿身大汗也不不像話。又不是大力水手卜派或金太郎,縱使大碗抱起來展現力氣,看起來也不夠清涼;整個人趴在碗上吃也不好看;從碗裡夾麵條到裝醬汁的小坪,滴滴答答搭橋的作業,看起來也讓人提心吊膽;把筷子舉到盡可能的高度,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甩乾麵條上的水滴,也有點勇猛過度,看起來很蠢。這本就是吃感覺的食物,如果遲鈍對待會若入下乘,變成骯髒的食物。......附近有熟悉的車行,也有幾個年輕健壯的車夫。這些人吃涼麵的姿態令我很佩服,至今印象深刻。...點的東西一送來,一手拿醬汁瓶,一手拿免洗筷,把筷子往嘴裡一叼,趴地一分為二,然後夾起適量麵條,咻,微微帶著節奏沉下手碗,同時麵條前端進入醬汁,稀哩呼嚕地吃下肚。動作明快。...這種據說叫做『以一線之隔,化下流為風流』。...也恍然領悟了『被這種東西吸引眼光及注意力,等於證明了粗俗』的評語。」(P.140-141) 

    「這是吃的禮儀,不過火鍋一定要有人負責煮,所以煮的人也有規矩要遵守。...她放入牛肉後又在上面放煮好的蔬菜,等於是蓋上蓋子。最後把紅色的牛肉硬生生壓在煮爛的大蔥及蒟蒻私底下。所以想吃牛肉食,必須先把上面的蔬菜撇開才能下箸。這樣或許好吃,但是看起來不雅觀,吃起來也不方便。小姑娘親自動手大概玩得很開心,吃得津津有味,但把牛肉塞到蒟蒻絲下的情景,實在不太好看。給人一種玩弄食物的感覺,抹殺了食欲。」(P.205)

 

 

    幸田文喜愛的「遇合」二字,翻譯成白話文是「際遇」,換作是我的語言,便是美好的「邂逅」。沒想到真的是有人以著貼心、細緻又認真的態度去看待每一種食材、和自己搭配煮出的創意料理。以著如此可愛的口氣來形容食材之間的搭配,我覺得很有趣。那是另一番觀看料理的眼界,我願屈身體驗。

    「『遇合』這個字眼,我是從此人身上學到的。...既然愛用,可見他認為遇合是世間的重要大事,總是在留神注意觀察。比方說到料理,『不妨煮煮看鰤魚頭燉白蘿蔔。這是精彩的遇合喔。』他說。仔細一聽,鰤魚頭與蘿蔔相遇很幸福,蘿蔔與鰤魚頭相遇也很幸福,能夠遇上鰤魚與蘿蔔這段邂逅的自己也幸福,可以感受到他的喜悅。他就是那樣說的。...看到美好的事物時,如果沒有那種溫情去寬慰背後不美好的東西,恐怕無法善加運用那個名詞。如今秋意漸深。果實根莖、山珍海味的滋味全都日漸深濃。秋刀魚遇見鹽,栗子邂逅砂糖,松茸遇上柚子。我懷念地等待鰤魚頭燉白蘿蔔,期望哪天有機會樣他那樣說說看『那是美好的遇合喔』這句話。」(P.200-202)

 

 

 

 

 

 後記

 

    看完幸田文的廚房手札,我果然還是比較喜歡小說的部分。除了食材該如何烹煮料理才對味的獨特描述,她寫的【廚房之聲】藏有一番弦外之音。佐吉與妻子阿秋同是講究料理的廚師夫婦,臥病在床的佐吉卻只能藉由門縫與聽力,想像廚房妻子幹活的模樣,來消磨時光並安慰無法勞動的身心佐吉十分在乎廚房傳來的聲音,前兩任妻子都是不堪入耳的吵雜聲與潑婦聲。唯有最後一任的阿秋,是個溫柔婉約的賢妻良母。結局不須明講,患有惡疾的佐吉最後的昏言病語,只在乎窗外雨聲、妻子溫和文雅的廚房聲與油鍋美妙的嗶嗶啵啵聲

    我從來沒仔細聽過廚具與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因為耳朵會自動忽略雜音,就像居住在大馬路上的住家時常會聽見呼嘯而過或是車水馬龍的噪音。就連筷子輕敲碗盤的聲音時偶讓我感到煩悶,覺得很吵。對我而言,這個世界已擁有太多不必要的聲音。多一音,不如少一聲。然而這部【廚房之聲】藉由主角僅剩的聽力,逐漸描繪出日式家庭廚房的樸實情景。她很仔細地觀察煮菜的每一步驟。從洗菜、開水、關水、翻開櫥櫃、挑菜等動作,絲毫不忘。這幅日常生活的畫面不曉得在自家上演幾番,我始終不曾注意。母親炒九層塔蛋、水煮花椰菜的背影、在冰箱翻找食材的倩影、以及起鍋後奮力刷洗鍋子的身影,都是早已麻木的司空見慣。我知道這股習慣意味著甚麼,意味著我是一個不懂家庭幸福的死小孩。我是,我承認,因為我幾乎不下廚,也不幫忙備菜,因為我真的討厭。我所能做的最大努力就是幫忙添飯、端菜、洗碗和準備水果。但是看完《廚房記》的當晚,我居然下廚幫忙母親炸雞塊、煎鮭魚、煮地瓜葉。顯然是受到幸田文的影響。雖然我不甚喜歡她,但是書同人,有優就有缺,而我選擇看優點那一面

 

 

 

 

 

 

書名:《廚房記》台所帖

分類:日本翻譯文學小說

作者: 幸田文

譯者:劉子倩

頁數:288頁

定價:320元新台幣

出版社:麥田出版

封面:9/1出生,果然是有潔癖兼完美主義的龜毛處女幸田文說:「吹毛求疵烹飪守則一,必須將廚房整理得有條不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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